一切有關他的妄想都是我唯一的現實。

是英雄的死。也是小丑的死。

我喜欢我住的房子,很安静,又生机勃勃。我买了个lomo A+,没事就站在阳台上拍照片,拍完好几卷才拿去洗一次。六零年代的俄式建筑,仿青春式的礼堂,树,花盆,野猫,鸽群,还有各个年龄段的人。我拍那些人脸上的表情,匆忙,安详,忧郁,老成,不谙世事,焦急,喜乐,空灵,寂寞,自得其乐,勇敢,怯懦,思念,哀愁,从容不迫。
我盯着这些图片,感觉着它们的力量,怎样穿破物理的界线对我发生化学作用。体验派之路,我尝试体验每一种我发现的情绪,除了思念。它会让我什么也做不了。
我竭力抑制着这种焦虑,就像用手指堵住岩浆,按住是疼,放开也是疼。

好像关于他的事,我知道得更多了,我却觉得我们更远了。

他们都问过我的妄想是什么,我说这不能说,说出来就撞上现实了。我要他是一束光,照进我的世界,笼罩我,指引我,哪怕我腿瘸眼盲只能在现实中爬行,也不要从我的身上移开。

“你要是睡不着,咳,我……唱歌给你?”
“行。”
我凑过去,小心翼翼坐在他枕头边,用一只手合上他的眼皮,压低声音唱道:
“Bye-lo baby, bye-lo baby, bye-lo baby, bye-lo baby bye. Mama will love you, mama will love you, mama will love you, all my life. Dady will love you, dady will love you, dady will love you, all his life. Bye-lo baby, bye-lo baby, bye-lo baby, bye-lo baby bye.”
我深吸了一口气,电视就在对面,像一面黑色的镜子,我看到我和他神情迥异地靠在一起,像两个候车的陌生人。

“如果你对一个人说话,那人没有反应,那么,你能坚持多久?一天?一个月?还是四年?如果你爱一个人,那人没有反应,那么,你能坚持多久?三个月?五年?还是一生?”
阿尔莫多瓦的《对她说》,很早以前看过《爱看电影》上洁尘的影评,没想到看完电影后,我马上想起了影评开头的这段话。爱和死,这一对甜蜜的绞刑师,他们是艺术家,爱为你套上根据你的人生精心度量后的绞索,死按动电钮撤掉你脚下的椅子,不必一秒钟,你已在感受到人生的痛苦前抵达永恒。在一个平静得无聊的日子里,守着一个年轻可爱的女孩,我竟然因为想念一个男人而难以自持。我的手交叠,又放开,摸索着裤线,膝盖,嘴唇。我想做点什么,对他说,可是我究竟想要说什么?
她叹道:“爱情真美。”
我摇头:“一点也不。”

我坐在沙发的另一头,尝试着和他说几句话,但基本没回音,除了几个语助词。我习以为常,接着看电影,任他自生自灭。
我一直没有开灯,电视的声音也不大,为了能更全神贯注。有时我觉得时间变慢了,因为他的呼吸很长,我听不到,但我有感觉,因为我是如此全神贯注。
“那首歌,是《对她说》里的。”
我换了个姿势,原本是侧向他的,现在正过来。
“……我传给你的。”
他没回答,我看着屏幕,继续说下去。
“《春光乍泄》也采用过。”
光线忽然暗了,又忽然亮了。
“你听过了吗?”
“我一直在听。”
我好像听见了一种声音,是冰凌融化后崩塌的声音,没准是电影里的。我瞥了他一眼,光线让他的鼻梁变得很高。我暗自高兴,这样看起来他很英俊,兴许没人发现过。
“你在北京待多久?”
“四天。”
“再飞回去?”
“对。”
“老李得留下处理房子的事吧?就你一个人回去?”
“嗯。”
如果我没有工作,我真想问题能不能和他一起去,当然他是不会带我走的。我也搞不清楚我们这是个什么状况,比朋友近一些,离恋人还很远。这个距离很危险,是玩火,此前我和火的关系一直是抽抽烟烧烧水做做饭,我不想自焚。

“那为什么还要这样?”
“不想伤害你。”
“有些伤害是不可避免的,算了,我没资格对你说教,这种事我也不大懂。”我抓了抓头发,我真想对他大喊大叫,但又实在没什么可说的。
“我去买烟。”
小区花园里没有人,烟店也关了,我走到马路对面的二十四小时超市,买了一包中南海。从超市能看见我家阳台,我坐在超市门口的台阶上抽烟,烟吸进胃里有种翻江倒海的感觉,这还是第一次。
有两个喝醉酒的人结伴从我面前走过,其中一个高唱着孤独的人是可耻的。
一条野狗,耷拉着尾巴,在马路上溜达了一圈,又折回去了。
我是不是失恋了?

他在推理小说上用铅笔做了记号,笔迹轻而凌乱,英文和数字在一起,让我觉得很有趣。我想起《黑书》里地图上的那些记号,于是我决定也顺着记号来看书。我试着照他留下的痕迹来思考,在他不在的日子里,这是我最愉快的消遣。
有时我发现我们思考的方式很像,一样重视细节,但他只凭着直觉注重那些直指核心的部分,不像我一样巨细靡遗地分析。他的分析甚至很少,他更倾向于直觉,从心理学上这是有依据的,比如二战时帮助那个谜一样的危险女子度过重重难关的“玛塔哈丽智慧”,依靠的就是这种惊人的判断力。

“我也一样。”
“你不一样 ,你还有我。”
“我怎么敢……”

我们通常无话可说,偶尔谈谈他的工作。改革开放三十年过去了,我们还像七十年代的年轻人一样谈着恋爱,或者认为恋爱没什么可谈。我在这,你也在,我们一起,谈谈天,看看海,散散步,足够了。在他身边我想不了别的事,被公司雪藏,拍的电影不能公映,没有戏拍,每天在片场像废人一样逛荡,我都不介意。
这一切都在发生,这一切都会结束,所以我不介意。

没准我也中暑了,我觉得天旋地转,这货什么都不告诉我,谁知道他是卖身做贼还是砸锅卖铁。我在出冷汗,我憋了一肚子的话,过一过脑子就什么也说不出来。我又开始咳嗽,大口地咳。他仍然冷冷地看着我,好像他不着急,什么都是他深谋远虑,他能控制好一切,而别人在他的局里面只能是别人。他让人敬佩,又让我无奈。

我好像等不到有钱的那天了,以前算过一卦,说我没有大富大贵之命,看来算命的蒙着了。

“他压得住场面,好像他也挺能打,不知道他打架的时候是不是这样。我真想和他比划比划……”
“为什么?”
“当你面对一个强者的时候,难道你不想干倒他?”
“不想。”
“所以我们不一样。”
“废话……人和人当然不一样。”
“吴邪,我想问你个问题。”
“问吧。”
“你和他到底有事没事?”
“我和谁?”
“你、和、张。”
“我和他能有啥事?”
“没事你俩天天遛弯,压个小马路,看个小海滩……”
“走走,更健康。你都听谁扯的?”
“胖子。”
“他还给你吹这枕边风?”
“你大爷的枕边风!”
“我大爷可是你爹啊。”
“小子你活腻了?”
“不对,好像不是你大爷,有空咱们捋捋家谱,太乱了。”
“别打岔。”
“他满口胡吣,我对男人没感觉。”
我转过身,从床下拖出行李,准备拿换洗的衣服去洗澡。想不到小花一步窜到我床上来,一脚踢在墙上,拦住了我的去路。
“你把我当什么人?”
“哥们。”
“又没外人,你和哥哥明说吧。”
“我没什么想说的。”
小花深吸了口气,把那条腿收回来盘在床上,坐在我身边背对着我。硬扛下去没有意思,直说出来没有勇气。早晚有一天我要对周围的人坦白,可是该怎么说,我真的不知道。
“吴邪,我不理解同性恋,你不用和我解释。我只知道一件事,我哥们有了意中人是好事,我可以不管他的种族国籍宗教信仰,我只知道一件事,你现在选的这条路很难走,当哥们的不能不管你,万一真有那么一天,我不能看着你失去爱人的同时也没了朋友。你们愿意,就好好的,他要对你不好,我去揍他。”
“……好。”
“你去洗澡吧,我出去打个电话。”说着,小花拿着手机下了床,推开阳台的玻璃门,夜色里只能看见他的手机在窗帘后面隐隐发亮。我一直觉得他是个绅士,尽管他举手投足间还有些小混混的气息,他离大师一直不远,只要他想,他会一脚踏进那扇荣耀之门,只是现在,他还没玩够。

小花不在房间,我觉得没意思就出了个门。一条大路走到头才找到一家药店,买了滴鼻水,夜市很热闹,那么多情侣拉着手走过来走过去,我很快就回来了。宾馆里没点人声,恨不得蚊子都踮着脚走路,楼下有人在唱《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我和这把枪差不多,用完一次就没下次,如果不用就是一堆废铁。
废铁比废材好,废铁有分量,废材是生命不能承受之轻。

我差一点被花生噎死。
老痒指着我哈哈大笑,我瞪了他一会儿自己也笑了。笑着笑着,我问他:“我是不是特窝囊?”
他不置可否地点起一根烟,“人不窝囊枉少年。操,哪来那么多窝囊事,天塌下来你扛不上不代表你没用,天没塌的时候你干嘛去了?站在你这个位置还哼哼唧唧说自己无作为就没劲了,你后头的人怎么办,比你低一头的人怎么办,排队跳河去?”
有时候老痒就像一个哲人,总是说出一些与他所处的身份不相符的话来,而且很有道理。可能这才是真正的牛逼,一般圣人和傻子只有一步之遥,看他踩在哪条线上,赶上外八字脚特厉害的也没辙。我不是窝囊,是太幸运了,女神一直站在我肩膀,让我不知所措。沉默良久,我才反应过来。
“老痒,你怎么不结巴了?”
“我,不是,结巴。”
“对你就是句读没学好。”

神偷的手如同鹤爪落雪一样轻,整个过程快得让人眼花缭乱,近镜的放慢又让人目瞪口呆,好像那只手摘走的不是枪而是观众的眼球。

也不管周围有多少人,他把我抱出来放到一旁的空地上放平。我说我没事,但我听不见说话声,只有耳鸣声,头有些痛,看来还是砸中了。
周围有很多双手,有人想把我扶起来,有人想让我躺平些。我一直看着小哥的手,那双手很好认,他的指甲劈了,正在出血。
“你的指甲劈了。”我终于听见自己说话了。他看了我一眼,说:
“看到了。你骨折了。”
“我也看到了。”
准确说不是骨折是骨裂,左前臂肱骨放射性骨裂。我拿着片子看了很久,这么整齐的骨裂我想画也画不出来。一开始不觉得疼,到了医院才有感觉。其实我的戏只有最后一场,再过三四天我就能回北京了。
报应啊,神让我断臂,现在我真断臂了。

已有半月没联系,不知他在忙什么。我们各自都有让人费解之处,幸好都还乐意忍受对方。

这东西是一对,放在他一只装证件照底片等杂物的药盒里,鱼鳔大小,但形状并不一样,没准分公母,应该是工艺品,做工十分精巧。我拿走了其中一支,不知为何,我第一眼看到这东西便甚是喜欢,把它放进我湖绿色的烟灰缸里摆在案头,鱼犹在水,从此我只好把烟头扔进咖啡杯里。

只是现在我的生活也太平静了,像死水,死水养不起小鱼儿,我晃动着烟灰缸开始琢磨着下一步怎么办。其实也没细想,我决定开个店揽个活。

我对闷油瓶说我要出去看一看,其实没什么可看的。我推开门,靠着店里的墙站了一会儿。正在演一部爱情电影,男人对女人说,给我一个家,女人对男人说,我还没有准备好。一个小伙子站起来,王盟打开弱光手电照着地面,小伙子走向卫生间,我看到他的鞋被灯光照成异色,色盲一样。爱是色盲,我记得有这么一首歌。

他突然问我要不要和他一起住,我慢慢放下纸杯,问他为什么。
“我可以照顾你。”
“我也可以照顾自己。你从早工作到晚顶多回来睡个觉,你能照顾我什么?”
“那就照顾你睡觉。”
我抿了抿嘴唇,嘴唇是苦的。
“我自己有地方睡。”
“退租,能省一笔。”
“以后怎么办?”
“以后再说。”
我清了清嗓子,问:“你今天怎么了?”
他摇头,然后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这应该是老李原来的钥匙,老李肯定对他说了我的现状,我猜今天他来找我主要也是为了这个。他把钥匙放在桌上,用两根手指推给我。我用食指穿过钥匙环,把钥匙勾起来转了一圈,问道:
“When?”
“Whenever.”
今天是丁酉日,宜搬迁,移财,动土,不宜嫁娶。我和闷油瓶正式开始同居,且算搬迁,无关嫁娶。

我把箱子放进我的房间,然后坐在床上抽了一支烟,等房间略有了人气再去整理东西。八个月前,如果这样做了我都要以为我疯了,而现在,我想我只是色盲,只认得一种光。

我们的手指攀住对方,各有各的不舍。

有时他会在我床边站很久,我装睡,因为只要我一醒他马上就像没事人一样离开。我总觉得他有话要说,从那天他提出要我搬过来以后就在酝酿,始终没酝酿出结果。
那一阵我终于领悟到闲得蛋疼是什么意思,就和猫挠的一样,从心里牵到那里。我开始翻他的书,推理小说,未经许可,不过他也从不好好管理他的书,我翻一翻应该没什么。我找出那些引人入胜的章节,一开始是坐在沙发上朗读,后来发展到对着穿衣镜朗读,自己对照着脑补给自己打分。
最后我开始表演,侦探,探长,男证人,女证人,男疑犯,女疑犯……不一样的角色有不一样的心理,只有角色本人才清楚他的真实身份,有人力求表现自己,有人刻意隐瞒一切,有人故弄玄虚,有人冷眼旁观。所以悬疑故事片出过那么多经典表演,《穆赫兰道》,《记忆碎片》,《罗生门》。
没有导演,没有观众,没有搭档,我只想过把瘾,我一直在玩味小花告诉我的那句话,死在片场也不错,过把瘾就死。可是谁来成全我过这把瘾呢?
我一边想,一边念着凶手饮弹自尽前的最后台词,然后慢慢拿起牙刷,这是我的枪,我把枪头——即刷头捅进嘴里,心里默念着那嘭的一声。
于是就真的嘭的一声,卫生间的门打开了,门边撞在我搬进来用作道具的椅子上。

“我打电话给我妈,”他突然说,腔调仿佛变了一个人,“她喜极而泣,她要你穿她的白色婚纱。”
我抬起头看着他,猛然惊醒。
“我不能穿她的婚纱,我们身材不同。”
“礼服可以改。”
“不行,实不相瞒,我们不能结婚。”
“为什么?”
“第一,我不是天生金发。”
“没关系。”
“我是个烟鬼。”
“我不介意。”
“我有不堪的过去,我跟萨克斯风乐手同居三年。”
“我原谅你。”
“我不、能生小孩。”
“我们可以领养。”
“你不懂……我是男人!”
“没有人是完美的。”
他说完最后一句,马上恢复常态看着我。 我说,这是《热情似火》的台词,然后放声大笑。有人演对手戏的感觉就是不一样,短短一分钟,我不再是我,你不再是你。仿佛我就在圣地亚哥,这是科罗拉多大饭店,对面是圣露西亚山,就在饭店门口他曾经对男扮女装的我一见钟情。

“我试香水的时候你说的话,你敢对他说么?”
“不是不敢……我和他说那样的话有什么意思?”
“你觉得情侣之间的甜言蜜语哪一句有意思?可这是最基本的,你们连最基本的感情交流也没有,我真搞不懂你们是拿什么谈恋爱的。”
“反正不靠嘴。”
“不谈,光想着爱,这辈子准备当仙鹤了?”
“多好啊我还长寿……我还会跳舞呢!”
阿宁好好笑了一通,开始和我东拉西扯谈别的,不过之后又面色凝重地提醒我小心,这件事现在还没遇到明确反对的,并不表示日后没有。
“那是你们女人的想法。”
“你有前车之鉴,就说霍玲吧,努力了五六年,也没听见人家说出一个好还是不好来,这回可好了,他蔫蔫地找了个男人……哎呀没说你,我说张起灵呢,这种人太可怕,如果他想骗你,克格勃都查不出来真相。你别看他那样闷头闷脑的,在圈子里还真能混得开,要手腕有手腕,要脑子有脑子,你看着他的时候能知道他在想什么吗?你要小心一点。”
“我小心什么?”
“小心他变心!”
听她这么说,我反而笑了。“本来同性就难长久,能从夏天谈到现在,已经不错了。”

冬天了,天黑得早,乌鸦也回得早,树枝上一串串的,和铁叶子一样。最后我把车停在门口,坐在车里抽起烟来。干脆,我心一横,给阿宁打电话说,让她自己打车回去,我借口实在没找着地方停车就先走一步,一头扎进北京的晚高峰里。
车流在立交桥上起伏,真像一条蜿蜒澎湃的河。为什么有这么多红绿灯,为什么有这么多车,为什么有这么多人,为什么有这么多人要开车,为什么有这么多人要爱情。
这些都需要交待,前者车管所会给,后者,大多数人会选择用婚姻给爱情一个交待。能结婚的爱情就叫靠谱,管你是真心的假意的,还是以离婚费保险金为目的的。太祖说不以结婚为目的的谈恋爱都叫耍流氓,王朔书里宝康、老方这些个真流氓最后都结婚了,还有谁有这个毅力流氓到底?
北京的冬天外面干热,屋里干冷,让我一个南方人很不适应,呼吸就和吸刀子一样,风剌着肺泡往血管里走。我买了瓶小二放在抽屉里,还有几罐苏打水,为了不让酒味太冲兑在一起喝。因为干燥,我经常半夜睡不着起来喝水,水喝不动了就喝酒。我爱北京天安门,我爱北京二锅头。
闷油瓶回来的当口,我正在喝酒,晚上两点多居然还有卫视放《金婚》。一片漆黑里,我坐在地板上拿着酒杯看电视,就在闷油瓶拎着大衣走过去要关电视时,我轻咳一声。
他抽回手,像往常一样一声不响地回到房间,洗漱时才出来。听着卫生间里稀疏的水声,我把酒从沙发后面拿过来,直接倒进嘴里。闷油瓶几乎不用吹风机,每次都连汤带水地走出来。经过客厅时我叫住他,问他有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睡前通风。”
“我要是不睡呢?”
“你不睡觉做什么?”
“喝酒。”
“那你肯定能睡着。”
“我可以多兑点苏打水。”
“你可以直接喝苏打水。”
“……你赢了。”
他顿了顿,接口道:“我不喜欢这个说法。”
“可你不知道怎样能输。”
“对。”
“你为什么要演戏?”
他又不说话,看着我的方向又没在看我的人。我们之间有如隔着一条窄窄的河,他在河底看我,一清二楚,我在河岸看他,一无所知。

我听了觉得很有趣,他这么不食人间烟火竟也关心这俗事,但我问他到底是多少钱他自己也不清楚,只是很谨慎地告诉我不会太少。
这种拘谨有时让我觉得他很亲切,不管别人怎么想。

三四天后,我想我得为那小哥干点什么。
我还是每天都上街溜达,只要能路过一些景点、邮局、大型超市,我肯定停下来买张明信片,在角落写上当时所在的街道名和日期,寄回北京。
扬·安德烈·斯泰奈追求杜拉斯时几乎每天都写短笺给她,有时一天写好几封信,随便写两句天气她也觉得是诗。我无话可说,只把空白寄给他,希望他偶尔在家时有个期待。
我好像把幸运全用完了,终于开始对前途担忧。有时候我去二叔的店里找他下棋,早年间他有个师父专门教他下棋,现在他已经下遍杭州无敌手了。
他不问我任何问题,只对着我坏笑,然后看着我输个一塌糊涂。我也不知道怎么锻炼出这种淡定,一局结束还能摆棋重来不理输赢,本来我就是来散心的,而且我明白了输给有些人不算输。我也不奇怪二叔为什么一句话也不问,我的事,他看棋就能料到了。

我这辈子很少放弃什么,不是我性格坚强,是我有意将外部世界和我的内心隔离开,没有什么事情能真正打击到我。所以这件事的打击,纵然不是空前绝后,也是前所未有了。
他离开前没有告诉我,不是没想起我,否则不可能把我的东西寄到店里。最坏的可能是他想离开我,才突然失踪。我想不起有什么迹象,让他感到我是如此无法忍受,当然,他也从没表示过我有多不可或缺。

我还要支付房租、账单、律师费、水电费,这笔劳务费固然不多,现在我正是需要开源节流之际,每笔钱都是不容拒绝的。
他奶奶的艺术人生啊……我把书打开放在脸上,昏沉许久,终于睡去。

他们问了我几个简单的问题,我一一作答,然后问我有什么专长,我说没有。这时候三叔拿出一本书来,好像觉得我内心不够苦闷一样,那是奥斯卡·王尔德的狱中书《自深深处》,他让我读上一段。
我翻了翻书,然后走过去从旁边的一堆椅子里搬出一把,放在考场中间坐下。我从第一句开始读,一般人不会这样,他们会从文中选出自己喜爱的一段。我读得不流利,声音也时高时低,断断续续,时而停下来酝酿,渐渐地我脱离了自己的语气,我已经知道了作者何时欣慰,何时痛苦。
突然有人叫停了,我意犹未尽地抬起头,盯着考官们。其中一个戴眼镜的人凑过去和三叔说了两句,然后转过来,对我点点头,示意我可以出去等结果了。

爱情没了有事业,事业没了有兄弟,兄弟没了有家人,这一切没有想的那么糟,生活总会有办法,逼着人一直向好看不向坏看。已经看见的又怎样才能放任不管?

能被选上已经成功地迈出第一步了,而且这一步是我自己走出去的。如果他在,我能像个孩子一样炫耀,现在我只有像个成年人一样,把所有的勋章收紧在口袋,以便日后典当。

听说是演我妻子的女演员把我三叔劝好的,她说我也一心想演好,只是太先入为主了。吃饭时为了缓和气氛,她还一直拿这个说事。
“你女朋友是不是老惯着你?”
“什么?”
“她是不是事事为你着想,很少反驳你的意见,包容你的情绪,总是听你倾诉?”
“抱歉,我没女朋友。”
我没说我单身,只是那个老惯着我、事事为我着想、很少反驳我的意见、包容我的情绪、总是听我倾诉的人已经不在我身边了。
“可我现在有了个好‘妻子’。”我笑着为她倒上一杯热水。
“更正一下,是两个。”她指了指小花,我只好也给小花续杯。身边的女人越来越可怕,都像侠女一样同我夜夜叫阵。 当我能看清这些,我演艺生涯中漫长的零碎的不着调的青春时代也将结束。戴上伽利马的面具,我将成为一个成熟的男人,并且深知脱离这面孔有多艰难。

天气渐暖,我却觉得夜渐长,一夜比一夜难度过。白日那些被我像烟头一样捻熄的欲念在夜风鼓吹下复苏膨胀,万籁俱寂之时无声地煎熬着我。宋离开后,伽利马恐怕也是这样,惶惶不得宁日。
让我这苦逼境遇再干点有价值的事吧,我通过现在的处境揣摩伽利马复杂的心情。当他在监狱里想好了最后的结果,当着所有的人澄清真实是一种心情;间或穿插着对于过去日子的回忆,眼见爱情的幻影晃来晃去是一种心情;面对穿衣或裸体的两个宋,面对墙里或墙外的两重嘲弄,面对戏剧和现实的两次死亡……如果没有强烈的痛苦让人保持头脑清醒,很难做到不精分。
时间拖长了这个打击的分量,近乎千锤百炼。我开始发现,他给我的远远超出我的估量,他知道我真正需要什么,无需言语之约,没有你追我赶,最轻松自如的共生,像落花随流水,一切自天性。
当时我有多轻松,现在就有多沉重。
“你说这是个悲剧还是个喜剧?”
“我想他应该悲喜交加,如果他没有死对别人而言是出喜剧,可他死了。”
“是英雄的死。”
“也是小丑的死。”

我想念他说过的每个字,幸而他话不多,我几乎都还记得。要不是这样,我也不会弄出这么个笔记本,在睡眠稍显多余的夜晚,记录下和他有关的事,以及他缺席了的事。
很多时候我突然清醒,以为能看见他站在我的床边,看看我是否有什么需要。我仿佛感觉到他的影子压在我身上,睁开眼睛他的气息又凭空消失。
我反复思考他离开的原因,百思不得其解,于是不再想。
伽利马人生最后的一程就是在对真相的孜孜以求中走过的,没有人能够为他作证。我是这么想的,他骗得了自己,却瞒不了世界,索性认为这个企图勘正他的世界欺骗了他。爱人没有真相,爱情才是真实,为了捍卫唯一的真实,他决定去死。
渐渐我放弃了寻找张起灵的念头,如果他不想见我,我找也没用。我接受了循序渐进,抽丝剥茧,因为我发觉即便我找到了他,我也很难想清楚该怎么面对他。暂时我还是个自我的人,我还得做别的事。
话剧和电影的最大区别是话剧没有NG,一两万字的台词也要一条儿过,所以我压力很大。我用这种压力掩盖那种压力,像用一个谎言解释另一个谎言,用一种伤口治疗另一种伤口,生活需要自欺欺人的技巧。

有一两次,当有人推门进来时我会以为是闷油瓶。头几秒里,我克制住自己不往那个方向去看,如果不是他我会被失望击倒,如果是他我可能会把正在进行的一切搞砸。我的软弱让我吃惊,我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演出不能这样,我不能连这事也搞砸了。
我只能等。等待把时间搓得漫长如麻绳,再把人的心肝像鱼干那样穿起来吊着。别人以为我变稳妥了,只有我知道,脚下踩得越稳妥就坠得越深。

“小花,你唱戏时有没有演过咀嚼到想吐的角色?”
“有。”
“哪一个?”
“每一个。”
这句话说得我压力太大,像泄气的皮球一样瘪在地上。
“等你把吐出来的东西再咽回去,它就是你的了。”
“我正吐着呢,你呢?”
他喝了一口水,说:“我这不是咽不下去嘛……”

她的决定模糊,他的犹豫清晰。

台下没有灯光,我看着黑暗里两百多个空荡荡的观众席,就像看着一场没做完的梦。

平常三叔是个喜怒形于色的人,该笑的笑该骂的骂,根本不在乎别人情绪,他的情绪就是全团唯一的情绪,从来没拧巴过。今天倒好,从头到尾他就没大声说过一句话,三字经口头语全省了。
排练看着很顺畅,其实很沉闷。
结束了,我都没好意思问文锦戏怎么样,我有种其实是我把她骗来的感觉。她热络地和我谈了几句,但看出来她也没全看进去。这时候三叔过来拉人吃饭,问文锦去不去,她摇摇头。
“晚上有事儿?”
“没事儿。”
“去吧,雪菜黄鱼,我请。”
“没胃口。”
“那就来陪我喝点儿,当我朋友就敬我,当我仇人就灌我。”
“你不差我这一杯。”
“是你差我这一杯。”
结果文锦连敬带灌把我三叔喝了个底掉,去洗手间问我们男厕在那边儿,我们集体喊左。他伸出左手看了看径直右拐了,他们都哈哈大笑,我赶紧冲过去把他从女厕门口拽过来。
回来以后文锦拿着酒杯揽住我膀子问我,是不是只要认识了你,早晚都得再见着吴三省,我说这还有什么好猜的,见都见了。我以为她得把酒泼我身上指着我鼻子说我坑爹啊,结果她一口把酒闷了,特释然地告诉我人就是这样,你越想躲的人你越躲不过。
人就是这样,你越想躲就越想,你越想就越躲不过,他就在你心窝子的那个角落。就是这么个事儿,山不转水转,水不转云转,云不转天转,天不转人转,人不转命转。
我问文锦现在什么感觉,她说晕,我说不是吧,她说都转这么多圈儿了必须晕,我说那是你喝大了。
“其实我挺高兴的,见了以后才知道原来我能放下。”
说完了她一脸傻笑看着我,满眼的酒花儿亮晶晶的。三叔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把文锦的胳膊从我身上摘下来,一手摸着她手里的酒杯,说:
“那就放下吧。”
说完,他把酒杯扣在桌上,动作很稳,一点儿看不出醉了。看着他俩的模样,我觉得我不仅没坑爹,而且还干了一件好事,没多少旧情人可以做新朋友。
等这局散了三叔是真醉了,我和小花费了半天劲把他搭进车上,文锦倒是醒过来了,嘱咐了小花半天才撒手关车门。现在三叔和解家班住一起,有那么多人照顾他根本不用文锦担心。可能爱情没了,温情还在吧。
我和文锦边说话边往巷口走,我问她今天我演得怎么样,她说挺好,至少你演完了。我说我心里很没底,他是我三叔,要是我破坏了他的演出,我会比别人更伤心,感觉干了一件不该干的事。她说,每个演员都该知道什么叫“舞台”,真正的舞台,这是你的领域不是你的禁区。
我点头,可能她还是觉得我犹豫,就告诉我,演完了她有奖励,张起灵演毕业大戏的录影带。脑补了一下二十出头的闷油瓶,我不由得血气上涌,头脑发热,瞬间就斗志昂扬了……
睡觉,起床,翻日历,睡觉,起床,翻日历,睡觉,起床……突然有一天我发现日历翻到试演的这一页了。
我看见胖子阿宁他们坐在台下,我看见后台乱成一锅粥,我看见三叔拿着导筒急得满脸跑眉毛。后来我就什么也看不见了,只看见自己该从哪儿上场。
直到大幕拉开的前一刻,整个场面还处在混沌初开之中,可是灯光暗下去音乐响起来后,一种秩序便开始在这个世界上运行。我负有维持秩序的职责,这个职责就是我的身份,就是我出现在聚光灯下的原因。从迈出第一步起,我即被它支配,受这秩序加冕。

悲剧由我们放大的剪影一同放大,通过幕布投影到每个观众。
演出时我一直注意着观众,几时有笑声,几时有交谈,几时有人起身上厕所,他们形成的气氛比天气还明显。当我看着小花一件件把衣服穿回去时,观众席上鸦雀无声。那种感觉就像外面坐着一个巨人,他只有一种巨大的情绪,一种压在整个剧场上的哀愁。而这个巨人,已经被舞台上的我们所征服。

在试演前我们一共有四次大彩排,每个环节都应该是万无一失的。可是事故一定会有的,比方说现在,我跪在舞台上,打开我的包裹,把假发,浴衣,胭脂,日本刀,一件一件排出来。
浴衣的灰色外套没有了,只有一件白衣服,没有腰带。
一件白袍,我又不是薛仁贵薛白袍,观众要把它当成和服很困难,外套还做足了功夫,这衣服长得和白大褂差不离了。我眉毛也不皱一下,抄起粉盒来开始打白粉,描眉毛,抹胭脂。我没有按照剧本随手乱抹,而是化了个半像半不像的戏装出来。
“我想让你们知道,我究竟对什么着迷,那是一个古老的国度,那里的女人不是奴隶,是仙女……仙女……”我也不清楚我在说什么,但我一定说得很高兴,我把那顶我不想带的假发踢开了,用捆包袱的黑绳子狠狠勒了头。
我披着白袍站起来,手里拿着那把刀,一手执一手扶,如同拿着马鞭。对,我不唱蝴蝶夫人,我要唱戏,我不唱京剧,因为我不会唱。
“我身骑白马,走三关。我改换素衣,回中原。西凉从此无人问,我只想我的姐姐,王宝钏……”
伽利马抽出短刀来,自刎了。
我倒地时的声音不小,嗵的一声,我的头背向舞台躺下了。幽怨的蝴蝶夫人终于响了,我听见前排有人发出叹息,灯光一直打在我的尸体上,直到掌声骤起才渐渐熄灭。 我在地上躺了好一会儿,在小花踹我起来谢幕之前一个鲤鱼打挺。我问他我演得怎么样,他说挺好,至少演完了。
挽着两位好妻子鞠躬谢幕,脚下像踩着棉花一样虚浮。我飘了,真的飘了,排练时看着观众席就像在看一场没做完的梦,事到如今,这场梦我真的不愿醒。

上座率不能说爆满也超过八成,我很奇怪这些人都是从哪儿来的,想看到什么。

等王子意识到悲剧的发生时已经太晚了,商人已经咽气了,女奴还在挣扎着想扶起她的主人。王子来到女奴身边,把她和商人并排放在一起,临死前女奴对王子说不要合上我的眼睛,不要让我看不到他。
悲痛欲绝的王子目睹了恩人和爱人的死,发出了悔恨的长啸:我不该许愿一次的胜利,我该许愿永世的和平!

既然心都动了,也就没什么动不了的,但这么爽快就答应了我也捞不着多的好。
“巡演……时间大概要多长?”
“半年吧。”
于是我故作踌躇地抹了抹腰间应该是腰带如今只有赘肉的部位,犹豫半天才说可以,但我需要准备一下,连演了那么多场,热情有余,但身心疲惫……三叔根本不想听我废话下去,给我限了个准日子,又给空口我许诺了一点儿差旅补贴,便积极游说其他人去了。
挂了电话,我又回到赤裸裸的现实里,狼狈,而且冷。离开北京半年,也就离开他不在这个现实半年。这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还不足以躲开那些重大变故。但人总要为自己冒一次险,巡演这种经历,不是每个演员都能有的。
至少,张起灵还没有过。
居家遛鸟门的消息始终没有发出,我们已经出发了。基本还是在北京演出的原班人马,不都是年轻姑娘大小伙子,但长辈们的热情丝毫不比我们小的差。很奇怪,我以为他们在剧场过惯了舒服日子,想不到还有一点儿燃不尽的热情,被三叔这老狐狸不知如何给捅了起来。
闭上眼睛,每个人都是梦想家,区别只在于有的人醒来后会遗忘,有的人却能记得。
第一站是上海,我和小花肩并肩坐在南下的火车上,春天的景色在身边过得飞快,渐渐我已睁不开眼。一只手伸出来,小花把我的头摁在他肩膀上,他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放在膝头,独自看着窗外。周围的人几乎都睡了,远一点儿鼾声连片儿。
这次出来,唯一热情不高的人是他,我以为他是对这样长途奔波见怪不怪了。我看着他后脖子上长出的青茬,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就像铁路一样,我们之间的岔道就在眼前了。 “怎么不睡,不是困迷瞪了吗?”
“睡,这就睡。”
我怀着一种不确凿的不安,用外衣遮住了自己的脸。

南方很热,过了淮河就是夏天了。在上海和南京两站我们都遇到了超过三十五度的高温,舞台上的灯光好几次差点烤化了我们的妆。对于龙套演员来说,换衣服成了能把人干脱水的体力活,每次换鞋他们都能倒出水来。
我好不到哪去,虽然追光是冷光,但露出的任何疲态在台上都将暴露无遗。我的情绪必须时刻是饱满的,圆润的,像一支不会中断的奏鸣曲,把所有观众都拉进这个没有边界的国度里。我得像一只拧满了发条的铁皮小鸡,脑海中永远有个声音在喊:小鸡,快跑!
我终于明白了,台下坐的都是花钱买梦的人。在人造的日日夜夜里,没人在乎你是不是要跑断腿,那些人在乎的是能不能做完这场梦,哪怕对有的人来说这是场噩梦。即便你真的腿断了,翅膀掉了,嘴崴了,尾巴卷了,弹簧绷了,他们也觉得,那是梦里的事情。
我们有什么权利责备在梦中为所欲为的人呢?他们既可爱,又可恨,但我们和他们,谁也离不开谁。
有时候我们住单间,有时候标间,有时旅馆不够地方,加床睡通铺。我和谁都有话聊,天南海北的烟都尝了一圈,还是长沙烟抽着没来由地顺嘴。
小花从不一个人待着,我们聊天时他总在某个地方坐着,玩他的手机,有时也笑笑,但不怎么说话。别人不了解他,觉得他演宋丽玲的,性格差不多也那样。只有我看着他不对劲,认识闷油瓶以后我明白了,人在心里有事情时才这个德行,浑身上下洋溢着“你别管我你不懂”的那股事儿逼劲头。
无奈这也是一个我奈何不了的主,大概他是我这辈子唯一能称上青梅竹马的人,真让我动动他哪儿我都觉得不合适。

在成都我们得到了一丝喘息。成都更热,初夏的天气已经让人备受折磨了,一阵雨一阵晴,像一套冗长的古彩戏法,不断演给你看,你却永远看不懂其中的奥妙。
我们吃米线,吃火锅,吃很辣的东西,把大气压进我们身体里的水分再排出来,我们不停喝茶来保护嗓子,又整夜整夜摆龙门阵,直到三叔挨个踢门才不得不把时间浪费在睡眠上。在这里,水简直能够以蒸汽的形态直接进入人的身体,我们被滋润到无以复加。
由于天气缘故,我们在成都的行程较长。那天排练结束后所有人都不愿意留在宾馆,结伴出去散步。小花说我们出去走走,我说好,便收拾了相机跟出去。
一滴雨打在烂泥上,开出一朵花,溅出一个泥点子。新城和老城就是这样,在我们眼前像雨水一样铺排着,按照自己的秩序生长,根本不管人的便利。
到处都是河水的味道,雾里也是这种被泡透了的老榆木箱子的气息。我们走在这个长江上游的城市,感到一种靠近母亲子宫一般的腥味和湿润。
忘了是什么原因,我们在天生三桥上站了很久。他趴在桥栏上看着石雕,我站在他身后。再往后是摩托车,棒棒军,路人,自行车。我应该是累了,就那么站着,像站在一部我忘了名字的电影里,站在冉冉浮生里。好像那片子就是这么个名儿。
“吴邪,我想回舞台。”
“我们就在舞台上。”
“戏台,戏台子。我想回去唱戏,唱花鼓戏,很想很想。”
我甩了甩头,脑门子掉下来一溜水珠,不知是汗是水。奇怪的是,起风时他的头发还飘得起来,他飘逸了快一辈子了。
“行,唱戏好啊,你嗓子好,我们唱戏。”我觉得我有点儿语无伦次了。
“我是说,以后,我不出来演戏了。”
“那是你的事,再难再选由你选,你选择你喜欢。”我梗了半天,他转过来,靠着桥栏杆看着我,露出一个耍赖的笑容。
“可是给我个理由。”
然后我们去了茶馆,好好喝了一壶。方才还是响晴薄日,顷刻间雨似瓢泼。有票友在唱川剧,我一只眼睛看着,一只耳朵听着。小花一直给我倒茶,在他讲故事的时候。
这是他第一次把他完整的故事讲给我听。他的事,我听说的不少,除了他和二月红是怎么搭上的。但从他嘴里说出来是第一次,这故事太沉重了,他就这么一直飘着,他讲不出来。
可他还是讲了,讲到最后我的眼睛热得生疼,所以我一直端着茶碗,把热茶搁在眼底下让蒸汽熏着。
这又是一个少年失怙的艰辛故事,简单来说,几乎失掉了一切的解语花同志在舞台上找到了他做人的价值。唱花鼓戏,挽救一种快要被人遗忘的艺术,从此以后艺术人生。
没有人,没有人再能够让他奉献出所有了。他只好把他的所有奉献给一门热爱过他的艺术。他在那个窄小的高挑的舞台上得到的东西,是我们这些台下的人看不到的。他的原话是心醉神迷,我想象不到那是个什么感觉,我至今没有过。
“好吧,我理解了。是什么促成你做这个决定的?”
“就像你说的,我们在台上,我又在台上。我找到了那种心醉神迷的感觉,同时我知道了我不适合演戏。我没什么演技,真的,走到哪儿我都只能演我自己。《莲花》我演武夫,因为我是武夫;《蝴蝶》我演戏子,因为我是戏子。电影这个舞台太大了,演多了我晕场。真正的演员不该这样。”
“那该是什么样?”
“你这样。我说不出来,你知道我墨水有限。但我看不走眼。”
“你这话说得……”我低头喝了一口茶,那边有人叫好,我们一起转过头去看。票友的热情,就是那彩声。小花也拿四川话叫了句好:
“师傅!好安逸哦!”
我说他说得真不怎么样,他要拿茶水泼我。我笑了,笑得真开心。
“以后你怎么打算?”
“回长沙。”
“你二叔那边怎么办?”
“他还有老痒。”
“花儿。”
“叫你哥哥干嘛?”
“如果有一天,我没戏演了,你教我唱花鼓戏吧。”
“可以啊,你现在就叫师父,你现在叫了我以后肯定管你。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去我责任重大了。”
“边儿去,少趁机占我便宜。”
“你便宜我不占谁占?”
“凭什么?”
“凭你是我兄弟!”
我俩就笑啊,闹啊,就像不知道了时间的鸟一样,夜来了还在飞,风来了还在飞,永恒的枝桠过去了,它还在飞。它不过是不想停下来……
友谊这个东西,很难说。原本我以为早把解雨臣这么个人留在了过去,可现在他是解语花,他不仅要出现在我的生活里,而且还可能一直伴随我生活下去。这大约是我唯一不承诺永远也不怀疑永远的东西。
如果爱情也能够这么简单……不,爱情更加简单。如果有可能,我多么希望我的爱情只需你的名字来佐证。而不是像伽利马这样,一本书才能说完。
可翻一翻我的笔记,它的确接近一本书的长度了。

某些搞媒体评论的真是不容易,每天端着笔杆子不知道骂谁好,看谁都像不可回收垃圾,天天扮演下水道的角色,时间久了吃饭都能吃出茅房味。对于一部分生活在这样环境下的一线媒体妓者,作为一个不算两袖清风至少也一清二白的三四线小演员,我深表同情。
三叔又出了一个阴招,他让我带着那个B角到处走一走,多相处,培养默契。哪儿培养默契,整个哄我出去拉郎配的。不过导演的命令不可违,我们找了个下午到大雁塔鼓楼附近走了走,就算对付了,大唐芙蓉园都没进去。
我没在这儿找到李白对长安的那种感觉,倒是站在鼓楼上,看着夕阳里的风筝,我开始想念北京。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那么便不留,便离开昨日,直到没有岁月可回头。
她就像张艺谋电影里的那种小姑娘一样,抿着嘴唇,安静地站在我身后,一直看着夕阳,虽然她什么也看不懂。看见我回头,她就看着我。
姑娘是好姑娘,眉宇间有陈文锦那样带着英气的清秀,但此生好姑娘是和我无关了。
我让她先下去,她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直到她的身影变成地面上一个点儿,我才终于放开嗓子喊出来:
“张起灵!”
没有人答应,当然。
“你混蛋!”
我想骂得还有好多,但归根结底,这句话最充分。
“我想你!”
这句话用光了我肺里所有的空气,喊完以后我头晕目眩,不得不靠着柱子坐下去。把这点儿空气全挤出去以后,全身都松快了。我三步并作两步跑下鼓楼,那小姑娘就在出口的地方站着,看我笑得跟个萝卜花一样。
也不知道她听没听见我在楼上喊什么呢,就算听见了她肯定也不会和任何人提。好吧,我们终于有了一点儿默契,我拉起她就走,踩着焦灼滚烫的柏油马路,像逃犯一样躲藏进最后的夕阳里。

一路南征北战,我们吃尽了苦头。能说的在新华娱乐的采访里都说过了,烧坏设备,被拒演,演员生病,火车延误……每个困难都以一种又欢乐又残酷的方式摆在我们面前,我们在和一头单纯的野兽肉搏,要么你征服它,要么它征服你。
没人拥有烧不完的青春,也没人愿意青春在寂静里荒废。所以我们折腾,我们要像劈啪作响的火焰一样弄出些声响,要你们来看我。我们作,我们不舒服地躺在自己的棺材里,我们要冒险蹦出来猎食欢乐。舞台已经拉开了,我们还等什么。
我们不甘当造物,我们放浪无形地生长着,我们在断裂,在为自己塑形,我们都是献祭自己的牺牲。
我们都幼稚,都可笑,都固执得不可一世。我们用的方式,粗糙而愚蠢,我们弄伤自己逗笑他人都是为了让自己感到,我还活着。
我们不停做梦是为了延续一个永恒的梦境。我们不过是一群小角色,就像大海里的泡沫,说破就破。可是我很快乐。
离北京越近,这种快乐就越远;它越远,我越能明白,我是切实地快乐过。
春去秋来,在石家庄的那几天每日下雨。小花天天唱《北京下雨了》,搞得除了他之外的每个人都寂寞。一开始我免疫,坐上回北京的汽车我也开始低落。旅行车开回国话,我再让王盟开着我的小破金杯来接我,一路我闭上眼装睡,到家以后直接找酒把自己放倒。
我睡了长长的一觉,怎么着都得二十个小时。醒来后才知道小花已经回长沙了,他离京前只见了二月红。
在家窝了几天,除了睡觉和看电视什么也不干,待得快散了形。然后潘子和胖子他们捉我出来吃饭洗澡泡脚,被人在水里揉了几通,我终于恢复了人形。
我跟着他们过了几天神仙日子,所有压力都被人工卸掉。他们问我最近有什么打算,我只说想休息。潘子建议我旅旅游,出去走走,我也正有此意。胖子说要不是他干着一个好几万劳务的活儿走不开,他肯定给我当导游,免费的。
我谢过了他的好意,知道他不是来真的。他要跟着倒还麻烦了,我最想去的地方只有一个。

活人把安慰寄托在死者身上,是因为他们很轻。他们在天上飞,我在下坠。
几个小时前我还坐在首都机场T3航站楼的候机大厅里,现在我已经站在南宁地面上了。天阴沉得像一张眉头紧锁的脸,思索着凡人无从涉猎的事情。
第二天清早开始向巴乃进发,火车开进十万大山像走入一个棋盘,坐在局中我分不清是退是进,是攻是守。这些山不过是地球表面的褶皱,是股掌间的细小纹路。
大山用这双手抹平了我的心事,在她面前我感到自己多么微小。
这次我是坐着手扶拖拉机进巴乃的,一路颠簸赛过摇元宵,我就算是个馒头馅也能给颠出馅来。一下车,我的头晕恶心浑身疲惫就被巴乃的梦境治愈了。天气好得没话说,青山绿水鸟语花香,寨子里的男女老幼清一色的苗族服装,没看到什么现代化的电子设备,就像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朋友。非常特别的,朋友。”
“特别?”
“如果世界上还有别人,我只能说我们是朋友;如果世界上只剩下我和他,我们是彼此唯一的亲人。”

两人闷声不响喝起酒来,好像边上没我这个外人。
我忽然一阵眩晕。脑海里渐渐亮起一盏吊灯,昏黄的,随着吊扇晃动,吸引着从窗外飞进来的白色小虫。窗外是澳门金红色的夕阳,阳光染红了老太太头顶的银发。
她倒了三杯酒,一杯递我,一杯递给我旁边的人,一杯递给我对面的老先生。一只熟悉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拿酒杯,干脆利落的姿势,稳得一滴也不洒出来。
他习惯在喝酒时仰头,眼神飘向天花板,放下杯子又低下头来,好像口里的酒刚刚给他讲了一个什么耐人寻味的故事,他还在细细琢磨……
我记得我对着仰头喝酒的阿坤伸出了手,碰掉了他的酒杯,然后记忆就断篇了。

他看了看手上骇人的牙印,朝我走过来。我知道他情绪翻滚得很厉害,他的眼神冷得像冰,沉得像海,心里酝酿着暴风骤雨。结果他却只用拇指抹了抹我嘴唇上的血迹,觉得还不够干净,又用食指抹了一下。

他开始用一种无比苦涩的眼神看着我,但没有用,我不会因为他受苦而同情他,我高兴的是和他同甘共苦。

————☆之前作的摘抄。今晚正好失眠,想起这个话题。
其实才一半呢。以后慢慢补完。什么一句呀我才不管呢。


——————————————
“你怕不怕高?”
“这个距离还行。”
“那好,我怕。”
“你……”
“我们休息的时候,你要管住我别往下看。”
“好。你看了会怎样?”
“会不受控制地想跳下去。”
“《莲花》里你的动作戏是怎么拍出来的?”
“硬撑。”

为了不让自己把话题引向和高处有关,我把话题范围锁定在我那间开在地面上的黑店,把王盟给我讲过的流水账复述给他。说着说着,他忽然换了一种严肃的神情盯着我,就好像他是国税局的听出我偷税漏税了一样。
“小哥,怎么了?”
“你比我还紧张。”
“……所以你就不必紧张了,是吗?”
他没说话,用手拉紧了藤蔓,又向上蹬了一步。不过贴着他的后背,我能感到他的身体不再过分僵硬了。我们已经上升到了撒手落地没有生还只有人寰的人生新高度,尽管他说他恐高,尽管他的手腕看起来比我细一个手表扣眼,但能这样搂着他,我能感觉到的只有平和与心安。
我的心跳对我说,你相信他,你已经相信了他一万年,还得再信他一万年。

他说话的节奏很慢,似乎在努力摆脱回忆给他带来的感觉,尽量平静直白地告诉我事实。说完以后我们都沉默了,我根本不必去想象他们当时的生活,他言语间的苦闷尚且新鲜着,一下就捉住了我。

他让我不管不是因为他不需要,是我管不起。
“你和你父亲不一样,他的名字,他的遗传,他的光环,都离你非常非常远。你站在自己的巅峰上往下看,只能看见你自己走过来的路,所以……别恐高啦,小哥,我知道你还有路要走。”
“你呢?”
“我……也有自己想做的事啊。看你野心勃勃的样子我也不愿勉强度日,不想……不想和你隔着好几重天一样……”
“吴邪。”
“我在。”
“等我回家。”
“……好。”
他抱住我,像抱一个孩子,我搂着他的肩,把眼睛压在自己手背上,半天才把要哭的冲动忍回去。又要等,不过没关系,我知道等一切结束后,他才能把事情说给我听。

下树的时候,树影已经老长了,天还是明亮的。等藤蔓在腰上绑好后我对张起灵说:
“我会速降。”
他看了我一眼,有些惊奇。
“小时候我三叔当过兵,他在部队学的。后来他教我,第一次速降也是从树上下来,不过绳子不够长,降到头了我脚还挨不着地呢,在树上吊了好长时间不敢跳,因为我不相信他能接住我。后来他叫来我二叔,一看见二叔我就主动投向他的怀抱了,二叔根本没准备好就被我砸在脸上,眼镜腿都压断了……对了我还欠我二叔一副眼镜!”

我赶紧挤过去,把他从人群里拉出去,又跑回去连连道歉,鞠躬鞠得和给祖宗上坟一样。回头看见这混小子一脸不屑的表情,我上去就给了他一脚。

“……你认路啊?”
“上车上车!我一路能摸到这儿就能一路摸回去!”
看着王盟摩拳擦掌眉飞色舞的德行,我将信将疑地扣上安全带。
一小时后,我承认我错看了王盟。他是我认识的第一个,或许也是唯一一个,能把金杯开出兰博基尼的气势的中国人。下山以后车速始终保持在一百二以上,一路上马不停蹄轮不着地,这不是陆上巡洋舰,根本是地上冲锋艇,我算领略了什么叫无风自起浪,什么叫无毒不丈夫。
不过也得谢谢他,就在我将吐未吐说不吐又想吐的节骨眼上,这辆快散了架的小破车终于稳如底盘拖地一般停在了首都机场的停车场里。飞机起落的声音盖过了我心头的骂声,我礼数周全地请他打开车门,走下金杯,扶着隔离墩把隔夜的早饭一并吐了出来。
坐上飞机我终于对王盟的鞍前马后有了点儿感激之意,准备给他加点儿钱意思意思,手机忽然收到了短信。我的牡丹卡绑定了手机号,今天收到的超速罚单,就在我准备关机的时候一条条发过来。没有收完我就决定关机了,顺便决定给王盟加的钱就和罚单抵了。

天台很广,我看着远处有个黑影,黑衬衫黑长裤,插着口袋站在天台边缘,不怕死地一脚踩着栏杆俯身向下看。

我迎着风上前,那人听见我的脚步声转过身来,一副黑眼镜在夕阳下闪着刺眼的反光。
我打量了他一下,说:“手脚挺利索的。”
他动了动嘴唇,似笑非笑,道:“我也读过警校。”
“你们这些卧底可真有意思,老在天台见面。”
“我可不像你,我光明正大。我要的东西呢?”
“我要的你还未必带来呢。”
他笑了,“什么意思?你上来晒太阳的?”
“给我一个机会。”
“怎么给你机会?”
“我以前没的选择,现在我想做一个好人。”
“好啊,跟法官说,看他给不给你做好人。”
“那就是要我死。”
“对不起,我是警察。”
“谁知道?”
一把枪顶上了我的前额,我叹了口气,往后跳了一步。 “喂,大哥,要不要这样啊?”
“做戏做全套,”黑眼镜笑着把那柄酷似真枪的打火机拿开,打着,“我拿它唬了不少人,屡试不爽。”
“底片不在我身上,不过比在你我身上都安全。我知道你要内容就够了,我洗出来了,在我包里。”
“你的意思是,你看了?”
“有我,我当然得看。”
“照片是我请人拍的,你可以把你那几张拿走,反正也没拍到什么有用的……”
我揪住他的领子把他摔在一根风管上。
“你他妈利用我也不告诉我?!”
“告诉你就叫合作,不叫利用了。不过现在我告诉你了,把手拿开,吴邪。”
我放开了手,远远站到一边。“……抱歉,你救了我,我害你吃了牢饭,我不应该……可是……这事儿太他妈可气了!”
“啊哈?你害我?你看不出我现在混得有多好?”
“看出来了。”
“有些事情不说是不知道怎么告诉你,还不如这样让你看着一目了然。”

“刚才那姑娘是你女朋友?”
“我秘书。我不可能有女朋友。”
“……难道你有男朋友?”
“我只有工作,嗯,百年好合。”

“这两天休息得怎么样?”
“还好。”
“嗯?没精神?”
“没钱进账我就没精神。”
“我倒是有一大笔钱能划进你账上,就看你敢不敢要。” “敢。”
“等的就是你这句。”

你怎么才来?”
“我去交辞职报告了。”
“所以?”
“我有的是自由!”
“但你没钱。”
“BINGO!”
三个人的影视传播公司,董事长隐居去,CEO没活干,COO穷光蛋。至少我不用费心做选择了,已然家徒四壁,只得背水一战。

我明白他的意思,这种日子过一两天甚至个把月我都能忍受,但一两年我就无法想象了。让人绝望的不是这现状,而是这现状是无法更改的。赚钱的艰辛和轻松都可能成为扭曲人际关系的动因,一天到晚生活在这样的关系网中还得保持人格不扭曲心理不变态真是……
不,这俩人好像把人格扭曲与心理变态分摊了。
“我和他干的事,事关前途,前途叵测,今天解释昨天,明天解释今天,干脆不解释了。”

屋里的设备一应俱全,还分出了两间,一间办公会客一间休息。黑眼镜和我一起打开了工作室三面的百叶窗,而后他撑着窗户莞尔一笑道:
“有没有意境?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世界人民大团结,无产阶级人民民主专政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花了很大力气才忍住了跳窗出走的冲动。

我没有聊天软件,邮箱里只有几个合作人的地址,只好给亲朋好友打电话,最后一个打给我妈。本来聊得挺好,妈妈说放烟火了儿子你听见没有,我听得心里一酸,再说不出一句话。
别人的事情越重要,我就觉得欠她的越多。
我把落地的窗户撑开,光着脚坐在地板上抽烟喝酒。海南很多建筑的窗户都没玻璃,只用板子遮上。竹叶青和海潮的气息混在一起,夜幕里看不清的林海忽然栩栩如生。

“你的本意是利用完我就跑,最后再给我一点补偿。”
“我没有利用你。”
“你不过是把我变成了一个参与者,而我只想知道我参与了什么。”
“这是我的事情。”
啪的一声,我关了电磁炉,丢下一句话走出房子。
“那你自己煮。”
小屋由一条栈道通向山路,我盘腿坐在栈道上,从裤兜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根叼上,才发现没带打火机,也不想回去拿。这么干坐了半晌,后面传来了脚步声。
我回头,他把我的一次性打火机递伸到我面前,顺手点上了我的烟。我接过打火机放在两腿间,看着我俩的影子,两个脑袋凑在一起,亲密无间。
“董事长,公司的名字想过没有?”
“云顶。”
“日出云顶,挺好。你们想出头,我也想。”
“很累。”
“人活着都累,就看你能忍受哪一种。‘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将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嗯,这几天我已经到了行拂乱其所为的层次了。”
我仰起脖子看了看他的脸,他一脸“我就说过”的表情。
“可你是这么过来的,凭什么我不行?别告诉我是你遗传好,我知道你不屑笼罩在谁的光环里。我也一样,我明白你把一切办成以后会给我一个好的交代,就因为我不幸认识了你,和你凑成了一副棋盘里的子,位还在你之下。”
“不是这样,吴邪。吴邪……”
“那你就告诉我是哪样。”

“现在一年期满了?”
“快了。”
“其实你在香港也许能发展得更好。”
“我一定要留下来,留在你身边。我答应过你……”
“你没答应过我。”
他不理会我的打断,继续说道:“让你演戏,既然你从未放弃。”
“哦,谢谢,做什么工作是我一个人的决定。”
“不再是了,你被雪藏过一次,那以后发生了些变化,你一定注意到了。”
他的话让我无法面对,事实上他是对的。我有一个专门用于联络工作的邮箱,是以前在华天时黑眼镜示意我申请的。那时我总能收到一些剧本、采访邀请、广告邀请,而自从我解约后,就没有任何新工作找上我,就好像我曾经在新闻发布会上宣布的不是我解约了而是我退休了。
我强忍着不作出丧失勇气的疲态,那只能让我丑陋不堪。我甚至没有就这件事和自己好好谈一谈,我发现我连思考现状的能力也没有。以前当群演,跑龙套,接不到戏我根本没压力,现在不是了,那背后自我否定的东西足够把我摧垮。
我一把将他推倒栏杆边缘,他也不躲。我和他脸贴脸,把他从头发丝到指甲盖来回看了三遍才说:
“于是你从公众视线里消失了一年,再复出。你知道这一年意味着什么吗?你,张起灵,有可能一生也没有机会出头了!你付出这么大的代价来……帮助我?你以为你能帮我多久?按00年代棒子戏里奇迹的平均规格算,十年!到头了!”
“也好,用我一生换你十年有戏可演。”
他的语调轻松,神态淡然,在我眼里却无赖至极,不知道是不是在圈子里混久了人都会这样,我徒然升起一种想抽他一巴掌又怕他破了相想抽自己一巴掌终究下不去手的无力感。
攥着他衣领的手渐渐放松,最终变成了一个很至尊宝的指着对方下巴的姿势。
“十年?”
“十年。”
再看看他,莫名有种春十三娘的风韵。伤害一个人不可怕,可怕的是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不同剧本里被你伤害的都是同一个人,时间长了他不精分我也要精分。
我的情绪波动得厉害,来回动着嘴皮子不知说什么好。他扶着我的后脑勺把我拉向他,直到我们额头抵着额头。靠近他的过程中我不自觉闭上眼睛,离得这样近,我什么也看不清。
太阳晒着我的后脖子,渐渐有疼痛,我下意识动了动耳朵,他立刻把手滑到我脖子上挡住阳光。我平息下来,离远一点瞧着他。
“在想什么?”
“我在想,火是不是该关了?”
“你多大了不知道出门要关火!”
我一个鲤鱼打挺蹦起来,赶紧往山上跑,一路连哧带喘。他健步如飞地跟在后面,大气也没喘。
等我手脚并用进了厨房,看到火已经关了,饺子也煮好了,我把饺子盛出来正欲骂人,不料被他扳过肩膀一口啃在嘴上。这个吻大概有一辈子那么长。

生活自己翻开了新的一页,不管过去有多少事情尚未厘清。眼看我的笔记本要写完了,我不知道它会停止在我生命的哪个刻度里。
傍晚时分黑眼镜也过来了,蹭了一顿饭后两个人有话要谈,张起灵希望我回避,我默默走进房间关上门。一些我力所不能及的事情知道了也只能徒增烦恼,我开解不了别人,只能自己想通。
闷油瓶子很难理解这种平常心吧,他心很重,四阿公说过他总苦大仇深的,看着就跟全人类都欠了他好几千万一样。
我关上门,隐约能听见黑眼镜的说话声,我靠着门板坐了一会儿,什么也听不清。闷油瓶的行李就放在床边,还没有拆封。我挪过去放倒箱子,用似曾相识的动作打开它。
很快我在箱底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东西。一叠空的明信片,从杭州寄出。二十七张都在,按照时间顺序排好。
我把明信片放在床上,盘腿坐在床边的地板上,盯死它们。按照剧本我该狠狠感动一把,但没有。他隐瞒我的太多,一切都像事先策划好的完整演出,太过逼真,反而虚实难分。原来他全收着了,可没等到我回来就去完成他的使命了。
后来有一天黑眼镜送我去机场赶通告,在我快睡着的时候他告诉我,他们一直有向楚哥下手的打算,但那时还不是时候,只是因为我出事了那小子沉不住气,才引出了一连串事端,结果照样拖累了我。强龙不压地头蛇,更何况我们几个加一加也就一水龙头。
我在瞌睡中用手掩住口鼻,有些想笑,又哽得出不来声。
注册资金只有三十多万,我们的公司还是成立了,就像一个刚下出来预备拿去碰石头的鸡蛋一样嗷嗷待哺。
黑眼镜的旧部和新军陆续在北京集结,转而在海南露面。这群人从演员到统筹都有,每个都有过短暂的表演经历,大部分既没天赋也没运气,只是留恋这个圈子而转投他行,混一天赚一天,把心脏的血性裹在肚皮的油水里,再不剖出来见见天光就要怄烂了。我拿着员工名册翻了很多遍,始终没有找到李四地的名字。我还留着他的号码,给他发了短信,没有任何回应。
他们来的理由很简单,仰于张起灵之名,服于黑眼镜之力。或者还有别的,更简单的,比如钱,比如好奇,比如等着看大牌阴沟里翻船的样子,他们已经错过了一次。
在海南的集会后我们一起聚餐,我看着这一桌良莠不齐的杂牌军,十分茫然。黑眼镜让张起灵说句祝酒词,或者说出一个他们今天必须坐在这儿的理由。他一直靠着椅背坐着看包间的天花板,这时回过神来,挺起腰板,接过黑眼镜递给他的一杯酒,问他说什么,黑眼镜讪笑道随你便。

他看了看那杯酒,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
“为所有曾是江湖骗子的演员。”
这是《戏梦巴黎》的序言,那时我还不知道,只觉得听到以后异常激动。我第一个跟着举杯,然后同所有人一起,用一种几乎能咬下一块玻璃的铿锵把酒灌下去。
我清晰地知道了我们之间的悬殊了,清晰得痛快又痛苦。
这是一个恋爱的季节,空气里都是情侣的味道。这个春天我们维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平稳,除了戏什么也不谈。两人都是演员,聚少离多,能同餐共枕的日子不多。除了珍重,我不知该给他什么,又该给自己什么。
他看了《蝴蝶君》的录影带,看了很多遍,遇到精彩之处会轻轻点头,在一些不顺畅的地方略微点拨一二。他的态度是这戏还得演下去,所以我还要不断改进。

时刻准备着,为了为我而来的每个下一次。所以他总是没有时间,总是翘首以待,总是独自等待着他的下一次,我的下一次,我们的下一次。
他给我看了仓促接下的两个电影剧本,都和没毛的凤凰一样不成熟,但周期短片酬高,他还能将就。可一年前他根本不必将就,他是影帝,有的是选择。一年对一个人的一生而言多么短暂,不过哪个媒体人都会嫌太长。他肯定早就料到了淡忘,在我为他抱不平的时候他还能拍着我的肩膀安慰我,搞得我更抑郁了。
每个剧本我都copy了,不工作的时候就和他通电话,一起聊剧本。我给出了各种五花八门又雷又亮的点子让他参考,他在电话那头很少说话,偶尔哼笑出声,当面看一定很诡异。
我在打电话时常想起第一次看到他的模样,他的腰背笔挺得像庙里的天神像。然后他看到我,给了我一杯热水,一个眼神,一个点头。
人常常忘记水的味道,但总记得渴的滋味。

三月份北京有个时尚先生的颁奖典礼,张起灵一直给一款瑞士手表做代言,他的名字也在其列。我明白了黑眼镜当初为何要给张起灵找这么个代言品牌,他退隐江湖了一年还能续签合约,可见双方的合作都很愉快。
那天晚上北京零下十三度,他穿着西装衬衫走红毯,还被不断提问这一年究竟去哪儿了,做了些什么。最后他站在背板前回应了一句,除了赶通告之外,他的生活里还有别的事。
当时我和黑眼镜在办公室里看直播,他说这是张起灵最合作的一次采访,大概是他心情好。我却觉得他单纯因为冷,或者无聊,想早点结束。
其实我已经足够了解他。当一切都足够时,一切又都不够了。

等我醒来时第一个看到的人,竟然是霍玲。她坐在我对面看杂志,见到我醒了就告诉我,不用等了,陈文锦已经走了好几个小时了。我问她知不知道陈文锦去哪儿了,她冷冷地瞅着我,没有说话。
我狠狠拍了自己一巴掌,然后疲软地顺着沙发靠背滑下去。
我应该去想补救的办法,但大脑一片空白。
半小时后,我们依然面对面,中间隔着西餐厅的一张方形餐桌。
简短寒暄,长久沉默。我们就像一对谈了很多年已经淡了感情即将分手的情侣,就等着谁先说出那句话。女士优先,所以我平静地看着她,果然她不负重望地说出了我恨你。
我笑了,问她为什么,她说嫉妒,还有觉得不公平,为什么她的情敌是个男人。我说我也嫉妒你,嫉妒你有恨的热情。 她盯着我看的时候我觉得她很美,像王家卫的电影里港姐一样的古典美人,浓眉大眼,烈焰红唇。她开始笑,像个好战的女神。我做好准备迎接她的挑衅,可是,她哭了。
我不知所措,愣了两秒后开始一张一张递纸巾给她,直到一整盒纸巾都被抽光了。
她说,我恨你,我不明白我的情敌为什么是个男人。
我说,那真巧,我也不明白我的情敌怎么是个女人。
“你为什么跟我走?”
“我欠你一个了结。”
“你们感情好吗?”
“好。”
“你快乐吗?”
“我很快乐。”
“他呢?”
“应该也是吧……”
“真的?”
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我刚刚摸出手机,她探过身子来一把抢去。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把手机放在桌子中央。
是张起灵的电话,他应该到香港了。
“接。”她把手指放到了免提键上,没有摁下去。
“你要怎样?”
“让他来。”
“他应该……不会想见你。”
“他欠我一个结果,你懂不懂?”

“懂。”
她按下了免提。空调的温度适宜,我却落下汗来。
“喂?”
“怎样了。”
“我没见到她。”
“早想到了。她能在电话里拒绝你一次就懒得当面再拒绝一次,我了解她。”
“……你了解我吗?”
霍玲对我温柔地眨着眼,好像我热恋中的女朋友。
“吴邪,怎么了?”
“没怎么,就那么一说。你在香港?”
“在。”
“让你白跑一趟,真过意不去,我请你……吃饭吧。在中环的红顶餐厅。就现在,我等你。”
半天没有声音,然后他挂了电话。霍玲抽回放在我手机上的手指,我一把将手机抢回,塞进兜里,皱起眉头看着她。
“你何必?”
“我乐意。”
“你想知道什么我都能告诉你。”
“我想知道你无法告诉我的事情,你好像忘了我认识他的时间比你长。”
“什么意思?”
“吴邪,有时候我真同情你。”
“就像你同情你自己。”
“我去补妆。”
她走了。我盯着空位的椅背,听见她那杯柠檬水里冰块融塌的声音。
一个女人成熟的标志是是否有男人为她打架,而一个男人成熟的标志是他能判断出哪个女人值得他为她打架。纵观历史,得出的结论是女人通常早熟,而男人只会变老不会成熟。
现在我在和一个女人较劲的同时和自己打架,为了另一个男人。
看来我还太年轻。

霍玲回来后随口问我那块手表还喜不喜欢,我说挺好。她说她喜欢送礼物,因为别人收到礼物一定会很开心。接着她又问我有没有送过张起灵礼物,我摇头,她说她也没有,但以后会送。
“我答应你,过了今天我就收手,丁老师干了什么事情我后来才清楚,我向你道歉。”
“都过去了,我谢谢你。”
姑娘很美,气氛也很好,在五六年前这是能让梦里的我幸福得冒泡的场景,如今只能催我贡献点冷汗。
不知不觉过去了两个小时,霍玲告诉了我很多张起灵的过去,他是如何一步步从山村少年成为金马影帝的,百般艰辛,远超我想象。最后她说这些都不是她喜欢他的原因,她喜欢他只是因为他好看。
她没提到更多对他的感情,我能感觉,她就像潮水正在摆脱月亮的吸引。
“可能你早准备好了对他很久不变的心,你甚至准备好了成为别人,成为他母亲的儿媳,成为他孩子的母亲。我比不上你,我承认,我只能在他需要的时候充当他的伴侣。”
“所以我只能当一个伟大的女性,而非平凡的爱人。”她一脸讥诮,目光死死黏在我脸上。
“你拥有什么样的爱情,取决于你爱上什么样的人。既然你万事俱备,我猜他大概也不是你的初恋,他是个受人尊敬的好演员,但肯定不是十全十美的爱人。我听到你把他形容得很完美,就像所有人一样,那只能说明你也并不了解他。”
“那么你来告诉我,他是什么样的人?”
“他是一柄能断刀的刀,一个会伤人的人。”
“你是说,他今天不会来?”
我没有回答,也不必我回答。我看到霍玲脸色一变,直直地看向我身后。张起灵走过来,旁若无人地在我身边坐下。
“你约的朋友就是他?”霍玲换了一副甜美面孔,我们之间紧绷的气氛荡然无存。我本不必戳穿她,便体味着她的意思,接着她的话头演下去。
“是,想给你个惊喜。”说完,我笑容满面地转向张起灵,他正盯着霍玲,尚未发现一丝破绽,“我在这里遇到霍小姐了,你怎么这么久才到?路上不顺利?”
“嗯。”
见张起灵盯着自己,霍玲掏出手机笑道:“真是个惊喜……”
“你们刚才聊什么?”他语调轻松地问道。
“张起灵你问得真客气。我和吴邪聊了聊话剧,我对我们的毕业戏还记忆犹新。啊,时间不早了,我该回酒店了,失陪。”
她起身离去,经过张起灵身边时扫了他一眼。
“保护好他哦,王子殿下……再见了。”
霍玲走了,下楼前拨了个电话。我听着她的声音远去,若无其事地拿起桌上的菜单。
“点菜。你肚子饿不饿?”
话音未落,我翻页的手就被张起灵按下去。我扫了他一眼,他的眼神颇为微妙,前所未有。
他说:“她走了,你还要演?”
我抽出手,合上菜单。
“我演什么?”
“你有事。”
“现在是谁想太多?”
“因为我。”
“有时我觉得你很冷酷,你讲道理,但不近人情。”
“生来如此。我尽力了,对你。我以为……”
“我以为我该回酒店了,我一夜没睡,现在头疼得要死。”
“我送你。”
“不用,我不知道你稍后有没有别的应酬,”我站起来,临走前回头看了他一眼,笑着说,“衣服不错,你比我有品多了,虽然你很少在意这方面……你总能在正确的时候做出正确的选择,我不能,我不是一台性能良好不出差错的工作机器。”
“没有谁这样要求你。”
我不确定他是因为关心我还是受伤害了,他的语调和眼神出奇的平静温和。我真想坐回去告诉他我刚才说的都不是真心话,我只想问问他到底是什么让他选择了我。但我明白我们永远也不能和平常的情侣一样,谈谈风月看看雪花,一件事有所隐瞒,此后引发的件件事都要隐瞒。
不是因为他不信任我,而是他不安。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我没有出生在谎言里,没有成长在孤独下,没有被虚名隔绝了天地,没听见过一句阿谀奉承,没有被命运玩弄得高潮迭起。所以我不了解他的不安,他的野心,如果他向我讲述一个他的梦境,我一定听不懂。
我选择了不想听。就像一个饥饿的人,在饿死前想的并不是一顿好饭,而是永久解除饥饿感。
这是我们之间永远无法弥合的差异,要是以前我会对他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可是那天我的选择是转身离去。那时我还不知道,这是一件让我悔恨的事,但我永远无法因为逃避接下来的噩梦而不去闭上渴睡的眼睛。
夜风不冷。我隐约看到了他出演《夜巡》里那个小警察巡街的道路,仔细看又不是。我还记得生记在哪里,还记得伙计的声音。溜达了半晚,我抬手拦下一辆出租,报了酒店名称就昏然睡去。
还不到五分钟我被车载无线电吵醒了,是几个司机在议论一起交通事故。我惊奇地发现我能大概听懂他们的意思,在湾仔出了车祸,两辆超速的汽车相继撞上了电线杆,一辆车的人弃车跑了,一个没跑。跑的是狗仔队记者,没跑的那个听说是个姓张的内地演员,在香港也颇有名,可能面临危险驾驶被起诉,已经被警局带走调查了。
我惊出了一身冷汗,那个司机自言自语起来:
“哇……大陆演员来香港飙车,有钱人,不要命,那些狗仔队也够混蛋……不过还不错,出事没跑路。诶,你也是大陆来的?”

几分钟后他又回来了,递给我一条薄荷糖。他比划了个吃的动作,我猜他是怕我低血糖。我剥开糖纸,拿出一块,惊讶地发现似曾相识。
掏出钱夹,打开,我抽出了一张平整的糖纸,这是去年在船上,张起灵给我的,薄荷味已经消失了。我抚摸着那张糖纸,塞回钱夹里。糖块滚在我腿上,我拿了一块剥出来吃了,一模一样的薄荷味。
远处的声音越发嘈杂,有记者想进来采访,和警察发生了冲突。几个被抓来的飞车党借机喧哗闹事,愤怒的警员拿着警棍敲打他们周围的水管让他们安静。
我含着那块糖,觉得所有声音都离我越来越远。我就像睁着眼睛睡着了一样,垂着头坐了好几个小时,一双双脚从我面前经过,再没有人停留。
我背后那间审讯室的门打开了,我看到一个熟悉的鞋尖,左右都是警察的脚。我抬起头,只见几个警察押着张起灵走出来,他左脸贴着创可贴,右臂上缠着纱布。他低着头,表情平静,我站起来,拉住一个警察问他要把人带到哪儿去,他不耐烦地告诉我拘留室,然后一把推我坐回去。
那三个字让我心口一紧,我重新站起来,却又不知所措。
他忽然回头了,对我露出一个微笑,我想喊他的名字,可一点声音也发不出。
第二次,我看着一个人在我面前被警察带走。上一次我还能为黑眼镜做点什么,这一次我孤立无援,几乎崩溃。
如果不是他的笑容,我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我一遍又一遍告诉警察,我是他的朋友,我就留在这里,如果有任何事情他们都可以传讯我。我就像对着空气说话一样,甚至没有人在百忙之中抽空对我说一句闭嘴。
我坐回到长椅上,心灰意冷。
盯着霍玲送我的手表过完了后半夜,我已经吃掉了所有的糖,抓掉了几把头发。早晨九点多,我又累又渴,又不敢走开,焦虑控制了我的神智,再加上两天没睡,我的反应迟钝到美国去了。
我感觉有人拍我的肩膀,有半秒钟我才反应过来,扭头看一眼是谁。
首先看到的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还没有过分衰老,但两鬓已经彻底变白了。我的第一反应是这是张凌,几分钟后我才意识到这是张启山。
他穿着一身黑西装,让我想起西西里岛的牧师。他多打量了我两眼,我赶紧站起来。
“坐,别起来太快,你这么高的个子又没休息好,血压上不去怎么办?”
熟悉的普通话让我放松下来,被他这么一说我是有点头晕,于是又坐下去。他站在我身边,端正拘谨的样子和张起灵一模一样。他身后跟了不少人,不过都离得他远远的。其中一个戴眼镜的女孩长得和张起灵很像,也许是张启山的女儿。她瞥了我一眼,就像看着什么眼中钉。
我特意在网上查了查关于张启山的介绍,这是个影坛教父一般的狠角色,关于他的传闻有一本书那么厚。不知什么原因他和那个港姐离婚了,她为了争孩子的抚养权和他打了十年的官司,最后输得直接从法院进了医院,他也没去看过她一眼。
他好像很冷酷,又好像冷酷对他来说是个误解。
“你就是吴邪吧?”
“是我。”
“我得谢谢你,画了那么精确的地图给我。”
“地图?”
“巴乃,张起灵寄给我了。”
“哦,哦……您太客气了……我……”
“待会儿他就出来了,别告诉他我们见过。”
“好。”
我能想到他是为了儿子的事特意一大早赶来,还煞费苦心瞒住张起灵。也许是他打点了关系,也许是他把张起灵保释了出来。看来张起灵的事故不算严重,我松了口气。
“听说鱼在你那里?”
“对。”
“那是张家世代相传的东西,看来到他手里传不下去了。也好,你就替他,保管好。”
“……好……”
“我走了,他就交给你了,说老实话,我把他留在身边是难,放他一个人在外面闯荡也是难。还好有你这么个人,人呐……”
他没再说下去,而是重重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的手掌宽厚温暖,可能张起灵永远不会知道。

多年以后,张起灵再提起那个早晨,他说看到我坐在那里的模样,像一个留堂的学生。他从逆光里一步步靠近我,弯下腰,伸出绑着绷带的胳膊,用手理了理我新剪的头发。当时我的手里还抓着一把糖纸,我的呼吸里全是薄荷味,我分辨着他的小拇指不自然的颤抖,闭上眼睛。
“我们安全了?”
“嗯,我们都安全了。”
他笃定地看着我,如果他想不到更好的话安抚我,那么这就是最好的。

附近的街道,不止在一部影视作品里出现过。《夜巡》我看了四遍,要不是张起灵就坐在我旁边,我真的会把路边哪个警察当作电影里的皮蛋辉。
那句“你在香港发展也不错”又涌上我的喉头,好像刚从胃里反上来,还带着胃酸的刺激,用了用力才把它咽下去。每个人一生都有八分钟改变命运的机会,但更多人需要面对的是放弃机会的命运。
他已经是张起灵了,他不必再变成谁。
如果他出现在一部港片里定然有蓦然回首的诡谲惊艳,不过这里的生活气息,未必能融进他的历史。我们一起待过不少地方,千变万化又千篇一律,总是无所谓的暂留地,我没找到任何一处适合他居住的。
总觉得他适合生活在船上,什么也吸引不了他。拍摄《夜船》的场景依旧历历在目,恍如昨日。也许留在巴乃最好,当一个护林员或者猎人,娶一个会脸红的姑娘,生一窝能歌善舞的小崽子,给他们讲月亮星星和祖先的故事。没有辗转,何必唏嘘。
我总是想着他野心勃勃,蓄势待发,我该怎样帮助他达成理想。而这中间他放弃了什么,该怎样补偿,我看不到,那明明不是我们的负担。正如冰山只露一角,那一角必然是能浮在海面承受诸多目光的。我究竟有没有真的捕获他,我给自己打了个问号。
我们都心不在焉,我看着窗外出神,他看着车顶放空。我们浑然不觉地公开牵手,几分钟后我便昏昏欲睡。后来我也这么干了,在张起灵洗漱时我倒在床上睡着了,真的是一沾枕头就着,还等不及换个姿势。
中间迷迷糊糊醒来一次,正午的天色被窗帘挡在房间外。张起灵侧身歪在我床头,穿着T恤和长裤,我第一次见他穿白色。我小心翼翼爬下床,光脚走到桌边拿起昨天喝了一半的矿泉水,打开喝了一口。
有一点光线从窗帘的缝隙中透出来,我用手指拨开一点,眯着眼睛向下看。楼以下的街道上站满了歌迷,才想起天后的婚车要环港一周。离着十几层,听不见人声,只能看见人头攒动,我想他们一定很幸福。我也听她的歌,一听很多年,不过此时却没有兴致看下去。
我含着那口水,等它变得温热,脑子还是木的。我幻想着有一天在博客上发表一篇文章,告诉我的影迷其实我有个不能透露姓名的男朋友,我的影迷会是什么表情。
或许今天就是个好机会,我回头看了一眼倒在床上的那家伙,用手拍了拍我的电脑,重新回到床上。上床的时候他动了动,没有醒。在我印象里他从来睡得很轻,特别是我还打着石膏的时候,有个晚上也和他一起睡过,几乎我眨眨眼睛他就能醒,第二天我只好把他打发回去。
他一定是累极了,为了能心安理得地躺在这个位置。像他这样的人,没有人能够给他设置障碍,他可以轻易地绕开。那天我才明白我始终帮不了他什么,只能看着他一步步把自己逼近镜子里,反身越过那座名叫“我”的山峰。
他像阳光一样沉默如谜,所到之处无不是巉岩奇峰,崇山峻岭。兴许他在三十年后能成为一个伟人,上一上谈话类节目,而我们得坐在高高的骨堆上面,听叔叔讲那过去的事情。
除非有一天,我生长为所有山峰中最高耸的那一座,能一步迈进月亮河,不为六便士折腰。
我能和他聊聊坏天气,环形山,人类的大地,北京的交通。才明白我还有许多话,想对他说,又无从开口。
他的头动了动,对我露出微微干裂的嘴唇。我把刚刚润湿的嘴唇凑过去,他无意识地吮着。我们在半梦半醒里完成了这个相濡以沫的吻,然后像涸辙之鲋一样躺在一起。只能让自己昏睡,只有这样才能停止我的思考,不占据我的感官,用全部的意识感觉他。
他干燥的吻,他润湿的呼吸,他紧蹙又放松的眉头,他不冷不热的体温。
很多人睡眠时手脚会不受控制地抖动,因为末梢的神经元里还有兴奋的电流,还不想切断同这个世界的联络,把专注都收回大脑。我信任身体多过思维,相较之下还是不经筛选的反应更加诚恳。
我能感觉他的感觉,但不能梦见他的梦。
醒来时我最先看到自己的手,接着是他的手。我压着他的手腕,他用一种不大舒服的姿势斜靠在床头,第一次没在研究天花板,而是把玩我的一次性打火机。
他注意到我醒了,换了个姿势。我抓过他的手臂,仔细查看。伤口早止血了,在靠近手腕的地方留下一条蜿蜒怒张的疤痕,颜色还新鲜。我碰碰他的手指,它们懒洋洋地伸了伸。
“如果你骨折,保险公司会疯的。”
“你呢?”
“我会疯得更厉害。”
我在他抓住我前笑着抽开了手,撑起身子。起来以后同时觉得心里和胃里都空落落的,他没什么想说的,房间里也没什么想吃的。
“请我吃饭。”他说。
我看着他的侧脸,压低声音问:“好啊,我说过要请你,散伙饭,你吃不吃?”
不是真的想和他分手,我想知道他的反应。他只有在超出他计算的情况下才能说出我想听的话,而那些情况也不是我想见的。尽管痛苦,但有效,我认识到我对他也能残忍,某种情况下我们达成了公平。
“不早了,换衣服吧。”他平静得就像我刚才说的是今晚我们吃牛肉,我盯牢他,没有任何异状,除了他不肯看我。我无心把他的脸扳过来,掀了被子直接下床。

我洗了澡,刷了牙,刮了胡子,换了衣服。锁好门后我下意识去拉他的手,后来想了想,改用整个手掌遮住他的伤疤。他的体温比我熟悉的低一些,或是我太敏感,或是他太敏感。
他穿着戴兜帽的外衣,我戴着棒球帽,我们用不算拉手的姿势拉着手,并没有人特别注意我们。我们一点也不像赶去分手的情侣,哦,我忘了,情侣之间的分手是不必赶的。
我们去生记,我竟记得去生记的路,脑子不记得,脚却带我走。我点了流沙包,馄饨面,烧鹅腿,艇仔粥,还有一碟肠粉。等餐时他一直看着天空,让我想起以前高中时站在书店里翻杂志,看到欧阳应霁的一段话:在香港经常能忽然看到一场烟火,所有人都抬起头,并不是节日,等到烟火结束又各自离去,好像一切未发生过。
他是个画插画的老先生,热爱香港,最喜欢画烟火。
张起灵低头的时候我看到他的脸,一副睡眠不足的样子。
“你睡得不好?”
“我做梦了,梦里回到了拘留室。”
“你在拘留室看到了什么?”
“终极。我一无所有,几乎。但我还有想要的东西。”
“恭喜你再度把自己逼上绝路,又习惯性创造奇迹般地绝处逢生。那么你想要什么。”
“你。”
“我一直在,肯定的,你的需求真少。”
“嗯。”
“说明你也承担不了什么人,你只付出那些你认为对的部分……小心眼的男人。”
他不同意我的说法,他花了一两秒动动嘴唇,后来我才知道这是他准备发表长篇大论的前兆。在此之前我一度认为这是他的绝缘词汇,有幸这辈子他让我见识到了两次。
“你说分手的时候,我并没有。我觉得理所应当,以前我想过。我们在正常的社会,又是公众人物,这条路太不好走了,我想过你早晚有一天会重新作出选择。这就是现实。”
我冷笑:“为我自己?”
“决定权在你手上。”
“所以你的人生就是……别人做选择,你来接受?”
“只对你。”
“为什么?”
“我不知道拿你怎么办。对我来说最好的事情就是看到你,可然后呢?”
他提了一个我都不曾仔细想过的好问题,这下换我无话可说了,我奇怪这是第一次我注意到,在我面前他是个弱者。老板开始上菜,我们有了好的理由来扯出笑容沉默一会儿。
食物的香气很温暖,我按了按瘪下去的胃,拿起筷子,却忘了接下来该干什么。
“你料定我要离开你?”
“不是,”他理直气壮地否定了,“分手不说明分开,我们还有机会合作,我一直……在制造机会。你一定发现了你不是我在危急关头需要的最好人选,可我事事都搭上你。”
“对,我发现了,我以为你是谁都不信任。”
“我信任你。”
“可你觉得我们会分手。”
“我不信任爱情。”
他又成功把我噎住了,说真的我也不知道爱情这玩意儿可不可信,至今全人类还在讨论这问题,并且没争出个所以然。好吧,我们遗世而独立的张同志没有参与这次世纪大讨论,他直接否定了它。
“说我爱你很容易,我们是演员。可我不知道当我这么想的时候,能给你带来什么。”
“你……雷蒙特·卡弗的书看傻了……”
“那好,吴邪,我问你,你愿不愿意和我在一起,永远。”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光芒胜过任何星火。可能只有在撒哈拉沙漠,人类才能看到这样清澈的光辉。它没有温暖,没有形状,它带着几十万年的关切问候你,问候了几光年,让你误解看到了永恒,从而忘记了它也有衰退的一天。
我沉默不语。他真卑鄙,用我来反驳我。我说过爱,但要在他身上定下心来,我没那么想过。他很了解我,那么的,他了解的太多了,他被难住了,但是他没向我提过任何要求。而我也没有,多自由?
他又笑了,淡淡的微笑,在脸上闪了一下。他笑起来很宽厚,比不笑的时候看上去更成熟。
“吃饭。”
我低头夹了肠粉给他,不确定地等着他告诉我那是什么滋味。正好两年,我们又回到了原位,发现面临的问题依然那样简单,而我们毫无进步。
“我想NG,重拍一条。”
他看了我几秒,明白了我的意思,我又强调了一遍。
“对,重新开始,反正你身边也没有更合适的人选,我也还年轻……多磨合几次总能搭下去,我明白这是痴心妄想……我妈说过我最令人讨厌的地方就是出尔反尔,所以如果你想多点时间考虑我也……”
“何时?”
他一本正经地问,搞得我也跟着严肃起来。
“我不确定,你花了一些时间制造机会,我也得花一些时间做好准备。时间不会太长……”
“是不长,我们还有一辈子。”
我不知道是否还有星星愿为我们作证,我们这两个轻易就忘却了痛苦的傻子,才历经千难万险从命运的悬崖里爬上来,不为别的,只为了换个更帅的姿势,再次执手跳下去。
就像有严重恐高症的人,一再想知道下面有什么,抵不过这诱惑,图谋幸福的归所。
最后,我觉得有必要告诉他真话:“我不是真的想和你分手,无论你作何感想。”
他的表情静止了一瞬间,手指点着桌子,挑起一边眉毛,作问询状。
“不是散伙饭,我在演,我答应过你父亲。”
“你答应过他什么?”
“我能告诉你的只有这么多。”
我的双手用愉快的姿势交叉在一起,同时握住筷子,心满意足地看着他撑住桌面,身体逐渐后仰,最后绝望地看着天空,然后把一只手放在了脸上。惊讶,气氛,羞愧,无可奈何,瞧瞧这一连串表情,比烟花还精彩!这正是我期待已久的时刻。
几个月以来,我第一次爆笑出声。也许他会翻脸,当场走人,我们真分手,他会赶我出公司,彻底演个被情夫叛变的小心眼男人。他往嘴里塞食物,稳在爆发边缘,我的手从桌边递过去够上他的手指。是啊,我们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那就是摸着谈恋爱的门道了吧。
此后一年,我们再没有一起吃过饭,各自奋斗,偶尔通讯,竟不觉我们分别过。我先回了海南,几天后他回了北京。他还是要出去演戏的,一边拉拢多方人才一边平息北京的风波,为了他给过我的每个承诺奋斗。他自食其果,我自食其力。我留在海南的办公室,解决一些需要在酒桌饭桌谈判桌上搞定的事情,还有财务司法之类他们动不得的烂摊子。黑眼镜依旧兼任经纪人,很快身边又是莺声燕语。我把王盟调来南海给我当司机,平日不用他的时候他就替黑眼镜看摊子,在海滨浴场卖热带鱼。听说李四地也回到了张起灵身边,让吴老师我宽心不少,可能世界上照顾得了张老师的人类没几个,在这一点上,人类已经不能阻止老李了。
我告诉我妈妈,也许我一辈子不会结婚。她只说了一句各人过各命,只希望我不要太孤独。我告诉她演员永远不会觉得孤独,只要有一个观众,他就能把整个世界攥在手中。
至于陈文锦那部电影,她终于也拍了一部商业片,虽说这是投资方控制的。那部片子在业内没有得到好评,也只收回了成本。不过这一闹腾,她的名声传到了海那头,不知道老美看上了她什么,总之她收到了纽约大学的邀请函,受邀参加为期四个月的进修,她终于去那片和三叔有过约定的土地上踩了一圈,虽是独自一人。
阿宁结婚了,一见钟情后闪电结婚。这个二十几年没穿过裙子的女人终于穿上了婚纱,躺进了婚姻的坟墓,自称死得其所。她嫁给了一个美国摄影师,高大英俊,眼神纯善,体格也不错,大概能被她欺负一辈子。
霍玲的事,我没有和任何人提起。
其他人,他们有的很好,有的没那么好,但我知道他们都在哪里,是否开心,有怎样的寂寞和委屈。所谓过命的交情,这也能算一种。我真荣幸,以我微薄之命,能换取如此多的人来寄托。
我最想念小花和胖子,有他们的时候我已经基本告别德云社了,甚至动过组织个得瑟社的念头。这一高一矮,一瘦一胖,一美一……靓,未曾说话必先夺人眼球,老中青妇少幼女通杀,能唱能念能揍能打,我坐在一旁点票子看场子就行了。无奈三个人都忙,只好作罢。
我忙忙碌碌地过了一年,曾经以为这本笔记很快能写完,但后来没有发生太让我不平静的事。除了我开始认真对待我在海南的落脚地,我不断利用闲暇时间添枝加叶,把书柜里装满和电影有关的书籍,在抽屉里放上保存干叶片的铁皮盒子。这地方开始和某人的旧居越来越像,区别在于我的冰箱里肯定有可乐和冰激凌——哪怕是无糖可乐,陪伴我度过通宵看碟的夜晚。
以前酒一喝多我就发胖,如今这酒喝得我越来越瘦。后来黑眼镜建议我做个体检,查出来我得了点儿小毛病,医生建议我吃药休息个半年。我以为是天方夜谭,想不到黑眼镜居然大手笔到给我放了一年的假,他说以后我的婚嫁产假孩子洗三满月百天生日都没了,我也不在乎。我能够面对接踵而来的后半生,无论今后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我的背后都有一群人。我走进了我想要的生活,又缺了点儿什么,让我曾经发狂的东西。
我的白烂笔记终于只剩下最后一页,现在我每天在博客上写写东西,字迹远不如往昔,不得不重拾狼毫笔,练一练还是童子功瘦金体。天气允许我就去海里潜水,我考了资格证,如果有谁在海南凑巧碰到了我,我可以免费教他潜水。我喜欢海,在海底下沉时,我会忘记我是人类的一员,我只是我自己,是这广袤世界的一部分。她在我的胸怀里,便永不会将我背弃。
人生才是一场没有尽头的梦,每当你觉得你已经醒来的时候,不过是跌入了另一重梦境,不妨做下去,最后从头到尾再数一回,没有荒废。
而我为了梦见一个人,可以沉睡一辈子。如果还有谁像我一样,我祝你好运。
你问那个人是谁,他叫张起灵。

全 书 完

[镜头里,他合上笔记本,从地板上站起来,将本子和笔随手扔在床上,床很硬,铺着显大的白色床单,褶皱邋遢,但很干净。他走到窗前,经过桌边时顺手拿过烟灰缸,单手撑在窗框上,手里拿着一支在镜头没有拍到时点燃的烟。镜头在他身后,拍摄他抽烟的动作,大团灰色的烟雾飘出来。]
[海岸线,夕阳。风吹着台历哗哗响,最后停在随便哪一天。他开始哼一首歌,前三个小节结束后背景音乐响起,渐强,变成片尾曲。最后夕阳变得无比耀眼之际,他转过头来看着我们。因为光线我们看不到他的脸,但明白他正在看我们所有人。镜头推进向他不存在的面部特写,直到最后,一切陷入阳光所呈现出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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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局摘抄得我有点儿悲伤。网络上的版本是分开了的(因为番外里又在一起了所以也不觉得怎么悲伤 虽然悲伤确实悲伤 有点儿 美感吧)。
但是实体书里又添了些内容。添枝加叶,力求写出他们不是真的分手。他们还在一起。那我就想那番外一座城池算怎么回事啊。
……然后我还是把实体书里的加上了。但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可能我太习惯原版了吧。
以及强迫症又爆发了,后面的摘抄越来越大段,每个字眼都舍不得放弃,几乎不留喘息。
最开始摘抄的时候也是强迫症发作,强迫自己尽量精简,很多觉得很棒的段落也没有抄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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